唐山大地震亲历记(395)我居然坐上了后来总理的212吉普车
(接上文)
我们四人拿着面袋偷偷来到刘屯大队那块菜地时,太阳刚刚升起。
一望无际的绿,看着挺美,实际情况却很不理想。
十几亩的黄瓜、西红柿,已被摘走大半,剩下的都是些青的西红柿和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的黄瓜。
尽管如此,这些东西也显得非常珍贵。
往常,大队有专门“护秋”的民兵,民兵手里还有枪。
可是,一场大地震下来,整个社会秩序都乱套了,大队治保主任连自己活着都费劲,哪有心思管地里的菜?
于是,几天之内,菜就被偷走了大半。
蹲在地上,啃了两个青西红柿,又咬了几根小黄瓜,感觉胃里充实了,便往面袋里摘菜。
“谁——”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叫喊。
没等反应过来,就是两声砰砰地枪响,吓得我们赶紧趴在地上。
偏偏这时,脚下却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地震——”二宝吓的大叫。
那一瞬间,西北方向的大地和地面上附着的绿色、土色、废墟,海浪一样泛起波涛。
“趴下——”不知是谁的喊声。
想抓牢一棵西红柿秧,此时脚下的土地却正是“波峰”,我嗖地颠了起来。
落下时,地面竟像棉被一样柔软。
除了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在起伏、摇晃。
远远望去,“波峰”足有平房房顶那么高。村庄、道路、树木,像海浪中的船只、漂浮物,一起随波逐流。
波峰、波谷更替间,几公里外的一座40米高水塔,醉汉一样慢悠悠倒下,腾起一大片烟尘。
更远处,是大片大片的绿色。这些大地上的波涛,和海面上的太像了,连颜色都一模一样。
又是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我耳边呼啸而过……
后来我才知道,是一个民兵慌乱中手指不小心扣到扳机,余震改变了子弹方向,差点击中我右太阳穴。
震波平息,我们四人被三个持枪的民兵包围。
“胆子忒大啊,正找偷菜的呢,原来是你们,”为首的一个瘦高个儿喊道。
“老实交待,你们是哪的?”瘦高个揪住我衣领。
“陶瓷厂的。”
“陶瓷厂工人还偷东西,不怕给工人阶级丢脸?”
“我们这不是偷。”
“不是偷?那地里的菜都是咋丢的?”
“我们给救灾的解放军摘菜。”
“扯的旗号不小啊!”
“不信拉倒!”
“少废话,上大队部。”
我们四人被民兵们押到一个帐篷里。
审我们的是刘屯大队治保主任,姓张,五十多岁,看起来有点面熟,一聊,原来他去过陶瓷厂,我们见过面。
我简单地讲了“钢八连”的事迹,引起了张主任的重视:
“这样吧,咱们一块去,先到地里摘菜,再给解放军送去。”
到上午十点,连黄瓜带西红柿,摘了满满一排子车,由我推着,三个民兵抢枪“保镖”,送到了八连。
连长去了团部,副连长说啥也不肯要,说部队有纪律,不能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张主任说:“解放军救了我们这么多人,吃两根黄瓜的解解渴,算啥!”
副连长脸憋得通红,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不能收。
我说:“战士们这几天很辛苦,再说,菜是大队的,不是老百姓个人的,等你们团部发了菜,再还我们也行。”
一行七人,你一句,我一句,副连长终于把黄瓜、西红柿分给了战士。
看着他们吃东西时眼里泛起的光,我心里一阵得意。
那几天,还是缺水。
不知是谁,砸开了街区战备防空洞。防空洞有一百多米长,宽和高各两米,由红砖垒成,洞顶上能看到生锈的钢筋。
可能是因为地震原因,顶棚和墙壁上渗出了水,很多地方水足有十公分高,能淹没脚掌。
人们拿着各种器皿去打水,还有很多远处的居民闻风而来,骑着自行车,后车架上横着两只水桶,装满后小心翼翼的推走。
我所在的居委会叫韩家后街建设里。当时,几乎所有的房屋都倒了,很多没了劳动力的家庭,根本没能力搭防震棚。
战士们看在眼里,仅用两天时间就建好一个四合院形状的防震棚组合,大家亲切地叫它“八一向阳大院”。
后来,这件事被北京军区司令员和政委知道了,他们和唐山抗震指挥部的领导一起来这里考察,第二天就作为样板在市区推广。
我搭车去了北京,穿一身外地捐助的衣服。胸前戴一枚“唐山基干民兵”胸章,在天安门前照了张相片。
所有这些都要感谢我在北京电力部门的一个亲戚。
当时,这个亲戚是电力部门的一位领导,他不能亲自到唐山来,专门委托一位来唐进行电力抢修的同事打听我家情况。
我和这位同志说,我们一家是个大家族,一共六十多口人,死了15口,都有谁谁谁。
他说:“听你这么说,我还是转达不清楚,干脆这样吧,今晚,我们有辆卡车回北京,你搭车去,把情况说清楚。”
当时,电力抢修指挥部在后来建的河北一号小区附近,那里是一片庄稼地,搭起很多帐篷。
我跟着这位同志来到指挥部。地震都过去半个月了,我是第一次用筷子吃饭。
经这位同志介绍,晚上,我将和一位姓李的同志一起去北京,大家都叫他李指挥。
李指挥说:“我们一前一后两辆车去北京,卡车里太挤,你坐我的车,顺便一起聊聊情况。”
就这样,我坐上了李指挥的212吉普车。
原本,我是坐在前排的,后来,李指挥说:“你扭头和我说话太累,坐后排来吧。”
一路上,他一直和我聊唐山的所见所闻。我把震后在市区所见到的,后来去迁安耳闻目睹的,返回市区经历过的,原原本本向他一一作了介绍。
李指挥听得很仔细,不时插话问一些详细情况。
当晚,我住在了北京供电局招待所,第二天,去永定门外的亲戚家说完情况,在天安门绕了一圈。
感觉这位李指挥和蔼、可亲,直到上世纪80年代末,我有一次看新闻,突然间觉得电视上的一位大领导很眼熟。
我和妻子说起十多年前和这位李指挥去北京的事。
妻子听罢,高呼:“乖乖,这位就是李鹏总理,当时和你一起去北京时,就是北京电力局一把手啦……”
(待续)
(注:本文主人公刘艺文,男,1955年生,唐山陶瓷厂工人,后为该厂第一小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