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 在肮脏的世界里仍不失尊严,在可怕的世界中仍不失仁慈

用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开启了新一年的元月,在此期间也随手翻开了法国作家纪德的作品。
当我在读到纪德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这部作品的评价时,有种共时性的感觉。莫名地随机选择把两个作家凑到了一起,然后用原始的“一本书翻开另一本书的方式”意外地发现两者之间连接的史料。
这种随意的巧合无不让人感叹,跨越时空的触动无处不在!当我们用心记录的时候,很多事件变得有迹可循,很多心灵得以彼此亲近。
1912年1月29日纪德在日记中写道:“我重新读完了《群魔》,震撼人心。我更深刻地理解到这本书的隐秘意义,我读过另一些作品所得的印象使这本作品明晰起来。一些细节以及它们的总和使我欣喜若狂,一些对话的特性使我惊愕万分,这些对话如此有把握地并且本乎经验地直观地把我们从情节引向了思想……”
看得出,《群魔》给纪德留下的更多是一种感受性的印象,从细节到整体,从对话到情节再到思想,逐层触动,把一部作品推向高潮,纪德认为它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有力最卓越的一部作品。
这样一部卓越的作品一开始读时并不那么引人入胜。动辄七八十万字的篇幅,陀思妥耶夫斯基习惯性的长篇大论的人物描写:包括外在的和内心活动的描写,以及看似啰啰嗦嗦的对话,到第一百多页的时候依然令人摸不清头脑,他究竟想要贯穿什么主题。哪怕故事讲到了将军夫人的遗孀-瓦尔瓦拉·彼得罗夫那,在一时气愤下为自由主义者-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亲。这对食客与供养人的关系,互相的钦佩中夹杂着被现实束缚而不可言说的爱慕,相恋了二十年而无法现实结合的折磨,让“说亲”这一章节变得滑稽可笑。但依然给人带来一种虚无感。
应该说,在“瘸腿女人”- 主人公尼古拉·斯塔夫罗金的合法妻子,出现之前,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第二主人公,也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独子突然出现在瓦尔瓦拉宅邸的大厅中央道出了很多骇人的秘密前,故事仍处于铺垫中。齐涌上来的人物,性格的繁杂,陀氏作品中一贯的长而难记的人名,一会儿用乳名,一会儿用乳名+父称,一会用乳名+族姓,如果没有姓名一览表,将难以阅读下去。读了多部陀氏的大部头作品,这是第一部进行到两三百页仍需不断翻回“人物表”核对的作品,也是第一部读了一百多页仍只读文字而读不出意义的作品。
在索然无味而想放弃的时候,情节向前推进了,众人聚集在了瓦尔瓦拉宅邸的大厅里,每个人鲜明的个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卑鄙而不择手段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自大地揭秘背后隐藏着对父亲“抛弃”的怨恨与自卑;心灵受到重创的斯塔夫罗金看似荒淫冷酷,享受着可耻带来的被人鄙视的快感,同时让自己的傲慢变得更加合理化……
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如此,能用冗长的文笔拖住读者,在初嚼烦闷后总能让人越来越兴致盎然。无论是《穷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还是《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等,无论主题如何,无论人物处在怎样的挣扎中,都贯穿着“尊严”这条不变的主线,都有着关于“信仰”这个不变的思想。
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个天生的心理学家,每部作品中都有着受思想折磨而精神失常的人。在《群魔》中的附录部分-《谒见吉洪》(这部分因有奸淫幼女而在出版时被迫删除,直到十月革命后,1922年才首次面世)呈现了一个饱受心灵折磨的来访者和一个有涵容抱持性的咨询师之间的对话与互动。陀氏不仅能够洞悉人类的复杂心灵,更懂得如何倾听与看见。
每一次阅读陀氏的作品,都是一场心灵的震撼与盛宴。真的无法想象,一百五十多年前,有人可以如此深刻而又细腻地理解人性!不仅理解,更有回应!他早于弗洛伊德,也早于荣格,他不仅是伟大的作家,更是伟大的心理师!
时间及文笔有限,有机会再深入探讨《群魔》中人物的个性与思想。希望更多的人能走进陀氏的作品领略那丰富的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