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对话诗人翟永明——文学会被AI取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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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女性诗歌领军人物翟永明,1955年生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完成《女人》组诗,被誉为“女性诗歌”在中国的发轫。

△翟永明

田川:现在和以前是完全不一样的环境,您有对文字消失或是诗人消失的危机感吗?

翟永明:这种危机感可能早就有了,尤其是AI出来以后,大家更是觉得诗人完全可以被AI替代,艺术也同样能被替代。我觉得目前AI的创作好像还不能替代诗人。有团队在DeepSeek出来以后做过一个项目,它把优秀诗人的诗歌跟AI的创作放在一起让读者来分辨,我当时全都分辨出来了,AI的写作现在还是一种堆砌,它通过大数据找到相关内容凑在一起,它拼凑的痕迹很明显同时也没有人气,所以目前阶段我觉得还不能说AI能够取代真正的文学。

△楚尘文化 《DeepSeek开始挑战人类诗歌》

田川 :您之前有试过让AI写作吗?

翟永明 :我试过让AI用某一个朋友的风格写一首诗。

田川:我们尝试让AI模拟您的风格创作一首诗。

翟永明:你觉得怎么样,像不像我的风格?

田川:我看得莫名其妙。这首诗从输入要求到完成只用了17秒。

翟永明:我分析AI搜索到的数据,大部分“灵感”来自我早期的作品《女人》组诗。它的风格、用词基本上是在里面打转转,当然它也用到了一些现在的词汇。AI分析过程的能力是非常厉害的,真让它创作一个作品的时候,它就不行了。

田川:您关注的领域非常多,除了女性话题之外,在《全沉浸末日脚本》这本诗集中也包括了科学议题。

翟永明:对,像这本诗集AI可能还没有搜索到。

《全沉浸末日脚本》,是翟永明2015年至2021年间的诗作精选集,在以六打头的人生数年,翟永明没有退守回忆,而是越来越频繁地思考个体和宇宙,未来与当下。

△《全沉浸末日脚本》翟永明 著

田川:2015年至2021年,您是在怎样的生活状态下创作出这本书的?

翟永明:最近这些年,科技不断地在进步,我们也处于一种风雨飘摇的时期。创作这本诗集的过程中,很多时候我是在反思“接下来我们人类会走到哪一步?”

我不是一个纯粹的文艺青年,真正好的诗人是应该关注现实,关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也关注当下时代所发生的各种各样的变迁。诗歌不可能只抒情,它也要反映现实。

田川:您在诗集中写了脑机接口、基因改造等等一些事件,您平时会特别关注哪些领域的新闻?

翟永明:我是一个喜欢看杂书的人,什么乱七八糟的书我都愿意看。这可能跟我们小时候的成长环境有关,小时候没有那么多书可看,基本上就是碰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我喜欢看一些科技方面的书,也喜欢看科幻小说,写诗的时候就会带入这些思考。

田川:和您之前的理工科背景是不是也有一点关系?

翟永明:对!跟我理工科背景是有关系的,虽然我不喜欢放弃了,但它对我是有逻辑上的训练的。

翟永明,大学学习激光技术专业,八十年代在西南物理所工作。对这份工作,翟永明不喜欢,20岁出头,她倾心写诗,怀揣诗人梦。1983年到1984年,她用了一年的时间写下《女人》组诗。在那个刚刚走出封闭的年月,翟永明极具先锋性的女性主义姿态,让她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翟永明:当时写《女人》组诗的时候,我的心境和工作环境之间有过一阵很强烈的冲突阶段。

田川:当时发生了什么?

翟永明:那时候我就感觉到,作为一个女人,在单位里、在社会上,包括在家庭里面都有一种很压抑的东西,我想要宣泄,有点像呐喊的感觉。

田川:您写《女人》组诗的同时也在照顾生病的母亲?

翟永明 :是的!那段时间我母亲正好在住院,当时的医院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医院很恐怖,我也比较年轻,特别害怕医院的气氛,晚上睡在地板上,半夜三更一会儿就会有人“走”了,家属在那儿哭,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地感受到死亡。

我在医院照顾完母亲,第二天还要去上班,单位领导有的时候还会觉得你总是请假。除此之外,单位也有很多糟心的事情,我曾经工作的地方是一个科研单位,大家会不自觉地认为包括业余时间在内的所有时间,都应该研究项目。比如我写作,同事们就觉得我是不务正业,那个时候在《诗刊》上发表作品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就觉得你放着正经事不干,跑去挣外快。

当时,我是我们单位里第一个穿牛仔裤的,那时候他们认为牛仔裤就是给小流氓穿的,所以对我的印象特别不好,觉得我在外面跟着小流氓混。其实那个时候我接触的都是成都的作家、艺术家,比如有刚获得普利兹克奖的刘家琨老师,他那会儿经常到我们单位来。

△《第三代人》 艺术家:何多苓 艾轩 布面油画 1984

翟永明:我中学时代读了《简·爱》,这本书当时对我是有所触动的,从那时候开始我意识到男性跟女性在很多事情上是不一样的。在那种环境下一个女性要坚持她的追求,女性意识的觉醒是需要刻意隐藏的,或者女性表现出来的一些锋芒,在那个时代都是要被迫去压抑的。

田川:从您写过的“给我爱情,我就爱他”这样的诗句里能看出,即使您喜欢挑战也叛逆,但也还是会有一般女孩子对恋爱的那种向往吧?

翟永明:我们那一代的女性对恋爱更多的可能是一种特别理想主义的憧憬。

田川:您的意思是相信爱情?

翟永明:对!但是我从小就读了很多关于爱情的小说,所以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不相信爱情了。有的时候爱情不是你相不相信,接不接受的事情,当爱情来的时候,你会发现所有你读过的书也好,看过的电影也好,其实都不起作用,真正起作用的就是人的本性。经历过爱情、经历过失恋、也经历过对爱情的失望之后,爱情对我来说就不再是一个必需品。我在诗里面说“给我爱情,我就爱他”,其实是有点消极的,有爱情也可以,没有爱情也无所谓,给我爱情我就爱他这样一种感觉,就像给我花,我就香,没有花,就不散发香气。

田川:为什么您会有这样一个叛逆的,特立独行的一个状态?

翟永明:可能跟我的童年,跟我长期的阅读、接触的社会有很大的关系。我觉得我母亲对我影响是很大的,在我的写作里面有很多关于我和母亲的对话。

我母亲是一个女强人,当年她一方面要工作,另外一方面还要照顾家里面的五个孩子,我印象很深的就是她下班回来已经很晚了,还要洗我们这些小孩的衣服。我觉得我母亲那一代人比我们这一代人更有责任感,但是她们的生活也更循规蹈矩,她们也不太能够理解我们这代人对自由的渴望。

我年龄越大越能理解我母亲,越佩服她。她能坚持自己的同时还维系着这个家庭,照顾着我们的成长。当然成长的过程中我们会有一些冲突。

田川:您跟妈妈最大的冲突是什么?

翟永明:我们最大的冲突就是我莫名其妙地要去写作,我也是一个比较叛逆的人。我母亲那个年代的人觉得写作是一个比较危险,也没什么用的行为,不值得去追求,尤其在各种价值观都存在巨大冲突的上世纪80年代。实际上到了1990年代以后,我母亲也越来越宽容,我也越来越能理解他们,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可能一代又一代的母女关系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走出上世纪八十年代后,翟永明辞掉厌倦已久的物理所工作,随着当时的出国潮,远赴美国。1990年代的头两年,外部世界汹涌变化,翟永明在纽约的一家高档餐馆帮人挂衣服,买了一辆83款尼桑二手车,穿梭纽约以西的北美荒原,几乎没有写诗,那是她内心失语的两年。

△《纽约,纽约以西》翟永明 著

田川:到了一个新的环境,文化、生活都不一样了,不是应该会给您带来更多刺激吗?

翟永明:在美国那种所谓的新鲜感,并没有给我带来更多的创作灵感,我是一个必须要阅读的人,那时候我要找一本想看的中文书都找不着,精神上完全是一个断粮的状态。

田川:那段时间您有尝试去创作吗?

翟永明:尝试过,基本上不太可能做到。对我来说中文、汉字才是我的灵感所在,我没法想象走到一条一个汉字都看不到的街上。那个时候我对汉字非常地敏感,我们出去找中餐馆的时候,我能在特别远的地方就看见。

同行的人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那么远我都能一眼看到,我说在我看到的这些招牌里面只有一个招牌上的内容是方块的,我不用知道这些方块是什么内容,就可以判断它们肯定是汉字,是中文,那一定就是中餐馆。

大概过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我觉得我必须要回国。美国的生活环境对我来说很陌生,另外我是一个很怀旧的人,家乡的朋友、火锅、油菜花,成都的一切我都怀念,离开时间越久越怀念。我跟朋友说我要回国,他们都嘲笑我,觉得我很没出息,他们也不太能理解我的心情,只是问我回国就是为了火锅和油菜花吗?

田川:您还是想要那种自由写作的生活?

翟永明:是的,当时在美国感受到的那种生活我不太喜欢,当然今天我们中国也已经是这样的生活方式了,人们每天为了生存去奔忙,永不止息地在那儿忙碌。当时我出国之前,中国的节奏还是比较缓慢的,尤其是成都可能会更慢节奏一点,我想要那样的生活。后来我在《纽约,纽约以西》这本书里写到,我怀念在成都朋友们连门都不敲一下,推门就进的感觉,那时候我就觉得还是应该回来继续当一个穷诗人。

翟永明是四川成都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因写作《女人》组诗登上诗坛,进入全国读者的视野。在“循规蹈矩”和“追寻自由”之间,她选择后者,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她辞掉体制内工作,旅居美国两年,1992年重返家乡成都。

翟永明:从美国回来以后,为了能够快速适应当时中国的社会环境,我也去找过一些工作,最后发现有点不太适应朝九晚五的生活。当时我住在玉林路,旁边有一个空间,它原来是服装店,我觉得这正好是个机会,就把它租下来开了“白夜”酒吧。

△翟永明的“白夜”

翟永明的“白夜”,不止是一间酒吧。九十年代、千禧年初,市场经济大步发展,人人忙着挣钱,于酒吧老板翟永明而言,“白夜”是她下海创业,不用朝九晚五上班也能养活自己的生计;于诗人翟永明以及和她一样,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反叛者而言,“白夜”成了安放文学、酒精、诗歌和理想的“乌托邦”。

翟永明:我现在回想“白夜”最有意思的还是从1998年到2005、2006年那段时光,那时候刚刚开始有公共空间,以前跟朋友聚会都是去人家家里面或者去餐馆,突然一下有这样一个公共空间,在成都就算很时髦的,大家都喜欢到这儿来聚。就这样“白夜”变成了一个社交场所,艺术圈跟文学圈本来不熟的,到那儿以后大家就互相认识了。我们后来还做过影展,搞过新书发布,做过讲座和演出,大家也喜欢在这个地方来分享。“白夜”场地比较小,很多时候大家就坐在外面,一桌人两桌人不断地加座位,不断地有人走了又有人来,最后像一个长街宴似的。那是一个很特殊的状态,现在也不可能再出现了,有的时候人一下都走了,买单的人也没有。

田川:那怎么办?

翟永明:那就只好算了,成都人是比较豪爽的。不买单的这种情况比较少,大家都忘了,以为同行的人已经买过单了,所以直接就离开了。

田川:会亏损吗?

翟永明:没有赚到钱,也没亏钱,我不会做生意,也不会去算,没倒闭就行。“白夜”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将近27年时间了。

田川:我看去年您在一次访问中说,“白夜”的存在似乎也变成了一种负担?

翟永明:时代的变迁,也导致了“白夜”的变迁。我们这一代人老了,不再能去疯狂地喝酒,疯狂地跳舞到天亮了,下面的一代年轻人,我觉得他们比我们那代人拘谨,可能是因为生活压力大所致。现在社交媒体也变了,你在这儿弄点什么,人家给你拍个照片发到网上,真的就很可笑了。

田川:从这个角度讲,现在的禁锢好像更多了。

翟永明:现在动不动就道德审判,好多事情就变得不那么好玩了。

翟永明一直在突破边界,从八十年代起,她的身份从诗人,到酒吧老板,到编剧、摄影师、艺术策展人....64岁,她正式拿起画笔,成为一名画家。

△翟永明《双重 梦境》绘画展

翟永明:从识字开始,我就写作、阅读,从来没有想过要画画。我侄女是学设计的,我想让她画画,就请我一个朋友来教她,结果我侄女那天爽约了,我朋友坐在我家里面就使劲动员我来画,我当时坚决不干,坚决不画,他说你就用钢笔简单地画一下,这一画我觉得身体里面的某个东西好像被激活了。

后来画画也没有人教我,我也不好意思去找老师,好像到了这个年龄开始学画画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画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一个朋友跟我说小红书上有很多人教画画,我就跟着网上学一点技法,最开始我连水彩怎么画都不知道。

田川:您身边这么多艺术家朋友,没想到您是跟着网上学得画画。

翟永明:身边的朋友都很专业,我去用一个比较低级的技法问题去求教他们,听起来也有点好笑。我自己学,自己画,心理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压力。写诗和画画,它可以让我随心所欲,我不需要借助于旁人,也不需要跟别人合作,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怎么画就怎么画,这就是我喜欢的一种自由的、无拘无束的状态。

田川:回看您的人生经历了几个时代的巨变,您说年轻时的自己,是更阴郁更消沉的,现在您好像反过来了,更阳光一些。

翟永明:年轻的时候对世界了解得还不够完全,很多认知都局限在比较小的格局里面,现在随着年龄越来越长,对整个世界的观察更多了,比如说我年轻的时候对科技、政治一点感觉都没有,对未来甚至也不太思考。现在我就觉得所有这些事情都跟我们人类有关系,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一个人躲在家里面写作就可以回避的事情,它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要面对的。我会去更多地观察它,思考它,会去积极地面对它,用自己的写作来回应这个时代。

△翟永明《镜像》布面油画 60×80cm 2024

田川:您觉得现在这个时代最大的危机是什么?

翟永明:这个时代的危机太多了,各种各样的危机,有战争、有政治方面的不和谐、国际局势的不稳定、包括全球变暖、AI人工智能给我们带来的对未来的不安全感等等,这些都是不确定的。

今天的文学和艺术其实不可能解决我们现在面对的那些复杂、危险的事情,但是我们也必须要找到这样的一个方式,让我们自己能够生存下去。

田川: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不断地做抗争,不断地叛逆着。如果不是看了您的简历,难以相信翟老师今年70岁,您身上还保持着那一份活力感。

翟永明:可能是我始终都持有一颗对未来、对世界的好奇心,一个人如果对这个世界完全不好奇了,可能你的生命也会变得很枯燥很沉闷了。

田川:您会介意提及年龄吗?

翟永明:会有点介意!我觉得每个人都会在一个时间点上有一种恐惧感,我大概在50岁左右的时候对时间恐惧,对衰老恐惧,过了这个时间点,慢慢地就好像不介意了。尤其是我开始学画画以后,我就觉得好像找到了一种新的表达方式,有一个很充实的东西在支撑我,忽然间年龄对我来说不重要了,甚至于外表对我也不重要了,打扮也不重要了。我唯一可能还有点介意的就是,要让身体保持一种活力,如果身体不好了,就不能画画也不能写作了。

△《日渐衰老的女诗人在客厅》

翟永明2020年画作

田川:2020年您画了一幅《日渐衰老的女诗人在客厅》,这是什么情况之下创作的?是在描述自己吗?

翟永明:那幅画是我差不多五十多岁的时候创作的,当时读到了加拿大女诗人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一组诗,主要讲《日渐衰老的女诗人...》。我当时特别喜欢它,那个时候我也正好遇到一个关于“日渐衰老”的主题,所以我读到她那首诗,给我很大的一个启发和力量。

我刚开始画画的时候,想画一点自画像,就从我刚刚出生一直到我想象的78岁的样子,那组画叫《从八个月到七十八岁》,第一张就是我小时候唯一的一张照片,当时我只有八个月大,最后一张自画像是用电脑软件模拟的一张自拍照。我想看看我老了以后会成什么样子,模拟出来的我头发都白了,我也看到了自己年老的样子,感觉挺好玩的。

制作人:张燕

编导:李晗

编辑:Gy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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